自动驾驶用十年验证了一个朴素真理:在特定场景中,“真正可用”远比“表面像人”更具现实价值;而具身智能,正悄然复刻这一路径。
2017年的自动驾驶,曾笃信终局近在咫尺。
那一年,L4、L5成为高频热词,无人驾驶出租车被视作即将落地的日常。但十年之后,真正重塑产业格局的,并非最早高呼“全无人”的企业,而是那些率先将辅助驾驶嵌入量产车、并跑通真实世界数据闭环的务实派。
此刻的具身智能,恰处于同样的临界点。
刚落幕的智源大会上,人形机器人端咖啡、对打乒乓球、完成动态分拣等演示吸引大量驻足,“机器人的ChatGPT时刻”也成为现场高频议题。
而在另一侧,越来越多出身自动驾驶领域的创业者,却在反复强调:如何锁定首个稳定运行的场景?如何构建物理世界的闭环数据流?如何让机器人先“动起来”,再逐步“学聪明”。
星源智创始人刘东将自动驾驶定义为“最简形态的具身”。在他看来,从二维平面中的避障导航,跃迁至三维空间里的物理交互,机器人所面对的复杂度,远超当年的智驾系统。
具身智能是否正在重演智驾的发展叙事?为何这批来自自动驾驶赛道的创业者,正成为行业变局的关键推手?他们所携带的“渐进式落地”方法论,能否帮助具身智能走出一条差异化路径?
当一个尚未抵达的“奇点”,已成为集体信仰
智源大会现场,银河通用创始人兼CTO王鹤将“机器人的ChatGPT时刻”定义为:模型具备零样本泛化能力——无需专项训练,即可在特定任务中完成人类70%–80%的操作,并拥有极高易用性,初中文化水平用户即可上手操作。
星源智创始人刘东则坦言:“当前具身智能的状态,与2015–2016年的自动驾驶高度相似。虽已瞄准实际应用方向,但真正达到L2级稳定交付的案例仍属凤毛麟角。”
2017年前后,自动驾驶圈同样弥漫着强烈乐观情绪:L4级无人驾驶被普遍预测“三年内量产”。可现实中,量产车上连高速车道保持与自适应巡航都尚未完全可靠。
无论是彼时的智驾,还是今日的具身智能,其共性在于——“终局想象先行于工程路径”:行业先共同描绘出未来图景,再回过头来摸索通往它的技术栈与商业逻辑。
这种错位,在智源大会现场以具象方式呈现:展台前,人形机器人递咖啡、打乒乓、流水线分拣,观众络绎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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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星源智最新发布的ω-EVA模型在LIBERO基准测试中达成98.6%成功率,在RoboTwin任务中由88.9%提升至90.3%。
数字亮眼,但刘东在采访中仍给出了冷静的落地分层判断:纯移动类任务(如巡检、导览)已相对成熟;抓放类操作覆盖约90%常见场景,但仍有部分物体难以稳定拾取;至于酒店清洁、家庭服务等高复杂度任务,“短期内规模化落地仍存较大挑战”。
这并不否定Demo的价值——恰恰相反,在技术萌芽期,Demo是验证技术可行性的关键锚点。
但需明确区分的是:Demo证明的是“这件事在受控条件下可以实现”,而商业化交付要求的是“这件事在多变环境中持续稳定达成”。
二者之间的鸿沟,自动驾驶用了整整十年才跨越。
遗憾的是,资本与产业的热情早已提前入场。智源研究院院长王仲远指出,本届大会聚集了至少15家估值破百亿的具身智能企业CEO,“具身智能与人形机器人”论坛报名热度居首。
这极易令人联想起2017年自动驾驶圈的“All in AI”浪潮——彼时只要项目冠以“自动驾驶”之名,估值与曝光便自动跃升一级。
但真实的商业节奏,未必能匹配叙事速度。星源智是少数已实现具体场景交付的公司:叉车搭载的具身大脑、机器狗在开放园区自主捡拾垃圾、物流分拣环节的自动化升级。
刘东透露,这些合作均采用“一事一议”模式:数据需双向共享,方案须按需定制。这不是“发布即通用”的理想主义叙事,而是先锚定一个真实场景,让系统真正在其中运转起来,再谈能力迁移与泛化。
因此,若硬要在自动驾驶与具身智能之间划一道线,其本质或许并非叙事雷同,而是两个领域在相似发展阶段,共同面临同一种诱惑——对“终极形态”的过度聚焦。
一代智驾人的“二次出发”
与刘东一样拥有自动驾驶背景的创业者,在具身智能赛道中已成主流。

自动驾驶解决的是“让车辆在二维平面上不撞障碍物”,而具身智能要攻克的是“让设备在三维空间中与物体发生精准物理交互”。刘东将智驾称为“最简具身”:“当年智驾的核心动作是‘避开’所有物体,不发生接触;而今天具身智能不仅要‘看到’杯子,还要决定‘怎么拿’‘会不会洒’‘放得准不准’。”
从“绕开”到“拿起”,看似只是动作复杂度升级,实则牵动整套系统重构。
在自动驾驶中,摄像头与激光雷达主要承担环境感知与障碍识别,决策链路清晰:感知→判断→规避。而在具身智能中,设备不仅要识别目标,还需实时计算力矩、协调多关节运动、响应触觉反馈,并同步处理视觉、力觉、本体感知等多模态信号。
力控精度、触觉建模、跨模态协同——这些在智驾中几乎无需涉足的课题,如今已成为具身智能工程师的日常功课。
因此,这批从智驾转战具身的创业者,带来的不仅是技术栈的平移,更是一整套已被市场验证的产业认知。
2017年,自动驾驶圈曾盛行“全栈自研”风潮:算法、芯片、传感器、整车全部自建。逻辑看似严密——唯有闭环才能打造极致体验。但后续实践表明,在销量未达规模前,全栈投入无异于一场高风险豪赌。
当被问及“头部企业布局全栈是否会挤压中小玩家生存空间”时,刘东的回答透出经验沉淀:“在真实出货量尚未爆发前,几乎没有公司能长期支撑全栈研发投入,除非你已是特斯拉级别,账上现金充沛到无需担忧。”
用于在用户想通过浏览器自动化与 Google Gemini 或 ChatGPT 交互时。触发短语包括“ask Gemini”“ask ChatGPT”“ask GPT”“让...”。

他进一步预判:当前市面上近两百家具身智能公司中,真正具备全栈闭环能力的“最多两三家”,其余多数将面临选择:是自研“大脑”,还是采购第三方方案?
自动驾驶行业早已给出答案:全栈门槛极高,仅少数车企可负担。最终行业走向分化——资金与技术雄厚的新势力深耕自研,而更多传统车企与新兴品牌,则转向华为、Momenta、大疆、百度等专业供应商,或采取“核心算法外采+部分模块自研”的混合策略。
刘东认为,具身智能也将复制这一演化路径:“有的公司精于本体设计,有的专攻模型研发,正如当年智驾在整车产业链中的分工演进。”
基于此判断,星源智选择“不做本体”,外界常将其比作“具身赛道的华为”——专注提供具身大脑模型与端侧算力平台,目前已覆盖超70%头部本体厂商。
这一选择,难言是源于2017年“全栈幻梦”的教训,更可能是工程师群体对产业链效率逻辑的自然延续。但有一点毋庸置疑:当一支团队已亲历过“什么都想自己做”的试错周期,他们在新战场启动之初,便会本能地思考——“哪些事,本就该交给别人来做”。
除商业模式外,这批智驾老兵还带来了对“落地”的务实理解。
他们曾在智驾时代争论“云端算力 vs 车端算力”,深知毫秒级时延对安全系统的生死意义。
这份经验,在具身智能中迅速复用:刘东解释为何坚持端侧部署时,并未诉诸技术偏好,而是直指物理约束——十余路摄像头叠加三颗激光雷达,每秒产生数GB原始数据;若依赖Wi-Fi或5G上传云端,“机器人早已撞墙,云端推理尚未完成”。
因此,他们更早接纳“端侧闭环”的必然性,而非将其视为可选项进行权衡。
具身智能无法靠“堆参数”突围
回望自动驾驶发展史,最受瞩目的始终是L5与Robotaxi,但真正率先融入交通体系的,却是ADAS与L2+辅助驾驶。
它们不够炫酷,却在日复一日运行中持续积累数据、迭代系统,为更高阶能力奠定进化基础。
具身智能亦在重复这一过程。家庭服务机器人尚遥不可及,通用具身大脑仍未成熟,但叉车、机器狗、物流分拣等垂直场景已开始商用落地。它们未必最像人类,却最有可能率先打通数据闭环。
如果说ADAS是自动驾驶通往L4的必经桥梁,那么今天的叉车与机器狗,正是具身智能迈向AGI的关键跳板。
刘东将落地难度划分为三层:
第一层为“纯移动”任务:巡检、导览、导购等,仅需空间导航、目标识别与简单记录,无需复杂物理交互。该层级已趋成熟,星源智的机器狗在开放园区自主清洁、拾捡垃圾,即属此类应用。
第二层为“抓放操作”:仓库拣选、药店上下料、工厂轻量搬运等。刘东坦言,该层级已覆盖约90%常见场景,但“仍有部分品类抓取失败率较高”。这看似微小的10%缺口,在真实商业场景中,往往就是客户是否签约的决定性因素。类比2017年智驾,恰似高速NOA初上线时的状态——能跑,但尚不敢放手。
第三层为“复杂操作”:酒店客房清洁、家庭日常照料、精密装配等。涉及长任务链、非结构化环境、柔性物体操作,刘东判断:“短期规模化落地仍面临显著挑战。”
这种分层思维,既承袭自智驾时代的工程理性,也受限于具身智能的数据瓶颈。星源智联合创始人孙振国指出:大语言模型可免费获取互联网级文本语料,而具身智能缺乏“物理世界的互联网”——即海量、高质量、低成本的动作数据源。
各地政府牵头建设的机器人数据采集工厂,虽投入大量设备采集动作数据,但产出总量仍远不足以支撑超大规模模型训练。大模型参数已达数百B甚至千B级,而当前具身模型仍在几B至几十B区间徘徊。
这一现实意味着:具身智能无法复制大模型“大力出奇迹”的跃迁路径。它必须如自动驾驶一般,在真实场景中反复运行,用一次次物理交互持续“喂养”模型。
刘东在介绍叉车项目时,给出一个极具说服力的细节:传统物流自动化方案依赖严格规则——卡车必须停在指定位置、货物需标准托盘、托盘形状尺寸统一。而具身大脑的价值在于:它能“柔性适配不确定任务”——卡车尺寸各异、货物形态多变、托盘有无皆可,系统仍能自主规划卸货顺序、规避碰撞、确保清空率。
这种“柔性”,并非靠更大模型一蹴而就,而是通过“特定场景的数据闭环”长期打磨而成。
星源智的叉车项目仅用“约两个月”即推出首版系统,这在具身智能领域已属高效。但刘东强调,其背后依托的是已有算法基座复用,以及100%端侧部署架构。
这也印证了他对未来格局的预判:具身大脑厂商将分化为垂类专家——有的深耕家庭服务,有的专注物流调度,有的专攻工业装配。正如自动驾驶已分化出高速NOA、城市NOA、记忆泊车、代客泊车等细分赛道,每个领域都孕育出专业公司。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具身智能是否在重演自动驾驶?答案是:叙事节奏确有重叠——终局愿景被提前消费,Demo展示与真实交付存在落差,行业初期普遍追逐“最像人”的解决方案。
但相似的起点,未必导向相同终点。
自动驾驶用十年证明:决胜关键,不在于谁最先喊出“无人驾驶”,而在于谁率先找到可持续产数的场景。
今天的具身智能落地场景,远比当年智驾更为碎片化:人形机器人、家庭管家、通用大脑仍是行业共识的终局,但在终局降临前,真正塑造产业走向的,或许是仓库中的智能叉车、园区内的巡检机器狗、产线上的协作机械臂……
它们未必最“拟人”,却最先教会机器人——如何真实成长。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奇点研究社”,作者:妍旭,编辑:孟雯,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