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游市场虽在回暖,传统旅行社却正经历一场深刻重构。不止一位旅行社负责人向界面新闻坦言,今年暑期发团量较往年明显萎缩。
以华东线路为例,7至8月本是全年最繁忙时段,导游往往整月无休,单团规模普遍超40人;而2026年暑期,团队规模普遍压缩至25人左右,接团频次大幅降低,部分导游甚至连续一周无团可带。
监管端同步发力,加速挤出行业“水分”。2026年上半年,文化和旅游部开展全国性旅行社资质起底式核查,聚焦“马甲社”“空壳社”等挂靠型、僵尸型经营主体,依法注销、撤销、吊销旅行社业务经营许可证达2400余家。
当信息获取愈发便捷、行程规划日益自主,一个更本质的问题浮出水面:抵达一座陌生城市,我们是否仍需要旅行社与导游?

低价团的“双面刃”
全民出游热情持续释放,但市场呈现典型“量增价弱”特征。文旅部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国内居民出游34.63亿人次,同比增长5.4%;出游总花费3.21万亿元,仅增长2%,人均消费增速显著滞后于出行人次。
“比完三家报价,最后客人说‘谢谢,我们自己去玩’。”这是旅行社销售晓雯的日常。她指出,在短视频攻略泛滥、AI行程一键生成的当下,传统旅行社的信息中介价值已被大幅稀释。目前支撑跟团游基本盘的,仍是价格敏感度高的银发客群——这也进一步加剧了价格战。
一条常规线路报价从3000元压至2000元,再被竞对拉低至千元以内,但酒店、大巴、餐食、门票及导游等刚性成本并未下降。当团费无法覆盖基础运营支出,“购物返点”与“自费项目”便成为维系盈利的惯常手段。
文旅部2026年2月通报的首批强制消费典型案例中特别警示:此类问题正从传统国内购物团,蔓延至出境团、低价老年团乃至保险客户团。例如某无资质机构以1580元/人组织126名游客赴越南芽庄,全程设置强制消费环节;5月公布的另一起案例中,一家旅行社通过社交平台售卖“199元桂林6日游”,实则安排老年游客进入7个购物场所,并向地接社收取“人头费”及返佣。
该模式由来已久,却迟迟未能根除。“有些团货不对板、价差悬殊,早就不适配高质量发展要求。但若不做低价团,就抢不到客流。”晓雯坦言。在这一粗放链条中,导游作为直面游客的终端执行者,角色愈发撕裂——既要服务,又要推销;既被期待专业,又被考核业绩。

多位一线导游向界面新闻证实:部分低价团支付的基础带团津贴极低,个别情况甚至需导游垫付部分前期费用。收入高度绑定游客购物与自费消费后,其职业身份实质已异化为“服务+销售”双重代理人。
由此催生恶性循环:旅行社靠低价获客→压缩服务成本→导游被迫强化推销→游客体验恶化→口碑下滑→进一步依赖低价引流。
这类线路对文化素养、讲解能力要求不高,操作门槛低,也成了部分从业者长期滞留的现实原因。“有人努力挂靠头部旅行社寻求转型,也有人因资源有限,十年如一日重复旧路径;一旦断单,收入即腰斩。”一位从业十余年的导游表示。
好导游,究竟去哪儿了?
若仅观察传统跟团游板块,多数受访者认为当前导游供给过剩;但在新兴细分市场,结构性短缺却异常突出。
常年驻新西兰的陈宇自2025年起拓展中国入境游业务,初期主推本地人来华游,后逐步承接韩国、俄罗斯等客源。但他坦言:“合格的小语种导游,找起来像碰姻缘。”会韩语、西语、俄语且持证上岗的成熟导游极为稀缺。
国家移民管理局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全国查验外国人4590.6万人次,同比增长20.6%;其中入境外国人2291.4万人次,同比增长20.4%;免签入境达1781.5万人次,同比激增30.6%。
“语言只是第一关。”陈宇强调,真正能胜任国际接待的导游,还需通晓中国历史脉络、地域文化细节与民俗禁忌,更要具备应对航班延误、证件丢失、突发疾病等复杂场景的应变力。“死记硬背不行,得懂跨文化沟通逻辑。”
为此,他正鼓励外语类、翻译类高校学生积极考取导游证。“行业对综合素养的要求已全面升级,我们迫切需要更多复合型人才加入。”
国内定制游、精品小团亦呈现同样趋势。
途牛资深导游瞿田隽从业17年,亲历行业数轮变迁。他告诉界面新闻,如今游客的知识储备与审美阈值早已今非昔比——自媒体每日推送海量内容,使“知道景点在哪”不再构成核心竞争力。
真正具备溢价能力的,是能化身“在地玩伴”的导游:既能带游客沉浸式触摸当地肌理,又能敏锐识别不同客群的情绪需求,让旅程有温度、有记忆、有松弛感。
这导致导游市场出现鲜明悖论:一边是大量普通导游抱怨“没团可带”,一边是旅行社反复感叹“找不到好用的人”。
瞿田隽如今将多数时间投入自我迭代:打磨更具感染力的讲解词,挖掘鲜为人知的文化切口,观察游客对哪类叙事更投入,并实时优化表达方式。“你得了解世界正在发生什么,才能和不同背景的客人建立真实连接。”他说。
在他看来,新时代导游必须是多面手——既是向导,也是摄影师、美食策展人、地方文化解读者。唯有如此,方能沉淀口碑;而行业也正加速淘汰知识陈旧、讲解敷衍、缺乏共情力的“守旧派”。情绪价值与专业深度,已成为不可替代的服务内核——游客买单的,从来不只是路线,更是省心、值得、被尊重的体验感。
界面新闻获悉,相较培养零经验新人,旅行社更倾向将核心团型交付合作多年的成熟导游。因新人若出现服务疏漏,极易引发舆情风险与赔付压力。
更深层矛盾随之浮现:新人成长为合格导游通常需3至5年周期,但前期接团少、收入低,大量年轻人难以熬过成长期。与此同时,游客对“领路型”导游的需求正快速消退——一部手机,足以完成导航、讲解、订餐、攻略等全部功能。
而旅行社亦面临现实掣肘:培养周期长、投入大,但成熟导游常选择独立执业或跳槽,前期人力资本难以沉淀。“投入产出比不清晰,自然动力不足。”一位区域旅行社负责人坦言。
离开与坚守之间
五年前,英文导游Cindy正式告别一线带团岗位。
赴英读研归来后,她成为一名专职英语教师。回顾过往,她仍认可导游职业的独特魅力:“自由度高,是最大吸引力。”但她也直言,自由背后是收入不稳定、保障缺位、职业路径模糊。
现实中,绝大多数导游属自由职业者,通过行业协会注册,与多家旅行社临时合作,“有团接团、无团休息”,极少签订正式劳动合同。这种不确定性,最终促使Cindy彻底转身,仅在周末以兼职形式偶尔带团。
公开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8月,全国持有效导游证人数约65万人;而2023年与旅行社签署劳动合同的导游仅10.7万人,占比不足六分之一。
即便外语导游日薪已从十年前的150–200元升至500–600元,旺季高强度接团下,月收入仍普遍难破1.5万元。“横向对比其他职业,回报率偏低。”Cindy坦言。
旅游专业毕业生也在加速分流。多位从业者向界面新闻证实:行业对年轻人的吸引力持续走弱。普通院校毕业生更倾向选择无需风吹日晒的直播、电商等新职业;重点高校学生则多转向金融、咨询、互联网等赛道。
人才流失,并不等于行业不再用人。相反,外国团、私家小团、研学实践团等新兴业态,正陷入“有单无人”的窘境。
也有人选择以新姿态留下。
一位导游转向旅拍摄影领域,既源于个人兴趣,也因他意识到:相比被动等待派团,直面用户、响应年轻客群需求的摄影服务更具主动权与成长性。
另有资深导游表示,多年积累已形成稳定私域客源,与其卷团量,不如深耕目的地研究、重释城市叙事——其职业后半程的实际收益,“远超外界想象”。
更主流的趋势是:年轻导游积极运营个人社交账号,将内容影响力转化为订单转化力;部分人成立工作室,直接对接客户需求。但此类路径并非人人可复制,业内亦存在隐忧:“不少新人只顾涨粉,忽视游客隐私保护,专业底线正在滑坡。”一位老导游提醒道。
在需求迁移与回报周期延长的双重挤压下,导游职业正经历前所未有的阵痛期。旧增长引擎已然熄火,新模式尚未规模化落地。
“早在上世纪末互联网兴起、携程上线时,我们就讨论过旅行社会不会消失。”复旦大学特聘教授、旅游学系执行主任张朝枝向界面新闻分析,事实是,今日旅行社数量较上世纪末已增长十倍乃至二十倍——证明“为人服务”的旅行本质从未退场。但他强调,仅靠信息撮合、差价倒卖的旧模式,已走到生命周期尽头。
“文旅是国民经济中不可或缺的‘配菜’。未来旅行服务的内核,必须转向更高品质、更具创意、更富个性,也更契合人的情感诉求。”
他进一步指出,这场洗牌不仅是导游岗位的转型,更是整个文旅就业图谱的重构:产品策划、数字传播、公共管理、国际交流、文旅基建、文化创意等多元方向,都应纳入人才发展的新外延。
2026年以来,多地文旅主管部门已强化用工监管:明确要求旅行社须配备至少3名与本单位签订劳动合同的持证导游,严禁完全依赖临时导游维持运营。此举倒逼企业重建人才梯队与服务能力。
这意味着,旅行社不能再仅做“轻资产中介”,而需回归服务本位,思考如何系统性储备人才、构建可持续的服务能力。
面对行业巨变,有人转身离去,有人另辟蹊径,也有人沉潜深耕。而这个曾长期分散、反应迟缓的传统产业,正静待属于它的“第二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