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影”归来。
息影22年的王祖贤，正式将自己20岁至30岁黄金阶段的肖像使用权授权予网易游戏《天下》，以AI数字分身形式再度亮相荧幕。在名为《倩影》的广告短片中，聂小倩、白素贞等经典角色焕然新生，借角色之口打破第四面墙，与玩家展开沉浸式互动。影片尾声，王祖贤化身九尾白狐，轻启朱唇道出那句“红尘走过，我还是我”，精准叩击观众心底对港产电影黄金年代的集体记忆与深情回望。
截至目前，该短片在B站播放量已突破298万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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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不少演员出于职业尊严与身份认同，对AI替身持明确抵触态度。然而，在AI短剧加速重塑影视生态的当下，这种立场正悄然松动。
率先拥抱“肖像授权+AI生成”模式的，多为具有深厚国民认知度的老牌艺人。除王祖贤外，成龙、游本昌、吴启华等人已通过不同路径，将自身形象数字化，应用于电影、微短剧及品牌内容等多元场景。相较之下，新生代演员则普遍采取审慎观望姿态，尚未大规模入场。
这并非一场简单的“卖脸”交易，亦非单薄的情怀变现。当AI替身演变为演员的“第二身份”，肖像权早已超越人格权范畴，升维为可估值、可运营、可谈判的数字资产。谁能依托法律工具厘清边界、守住底线，谁便能在即将到来的AI演艺浪潮中占据先机、掌握话语权。
情怀的新解法
港片式微、港星老去，是80后与90后两代人共有的时代情绪。
情怀亦是一门生意——尚未隐退的老港星们，活跃于综艺、直播、拼盘电影与网络短剧之中；真正能遇上优质剧本、持续以演员身份输出作品的，仍是凤毛麟角。观众热衷于见证老牌明星重返银幕，既是对自身青春岁月的温柔致意，亦是对那个光影璀璨时代的郑重凭吊。
“半夜不睡觉，又出来假扮王祖贤”“想也不可以，想也有罪”。在《倩影》短片评论区，粉丝纷纷引用其银幕经典台词表达致敬。有用户留言指出：“未来肖像授权给AI将成为主流，90年代顶流港星的数字分身，恐怕很快就会陆续登场。”
这一趋势，已然落地生根。
今年6月底，62岁的吴启华在新剧宣传活动中公开宣布：已将自己20岁时的肖像权独家授权给一家AI影视制作机构，并将以此为基础打造一部由“年轻版吴启华”担纲男主的全新电影。
吴启华凭借《九品芝麻官》中方唐镜、《倚天屠龙记》中张无忌、《妙手仁心》里程至美等角色深入人心，其俊朗外形与亦正亦邪的独特气质，至今仍具强大观众号召力。他坦言，成片效果远超预期——不仅重现了昔日神采，更收获了丰厚回报。
更早之前，2024年上映的电影《传说》曾尝试用AI技术复原成龙27岁的样貌。成龙在首映礼上笑称：“这个AI版本，比我当年还帅。”遗憾的是，受限于当时技术成熟度，AI面部微表情僵硬、缺乏自然张力，导致观众出戏严重，影片最终口碑与票房双双遇冷。
演员愿意授权AI背后，实则交织着多重现实考量。经济层面，仅凭肖像授权即可获得可观收益，无需耗费数月进组、承受高强度拍摄压力，“躺着赚钱”成为可能；心理层面，岁月虽不可逆，但借助技术重返颜值巅峰与事业高光时刻，且无需付出灵魂代价，何尝不是一种理想选择？
不止青春容颜具备商业价值，那些刻入大众记忆的中老年形象同样熠熠生辉。
游本昌早年以济公一角家喻户晓，近年又因《繁花》中“爷叔”再掀热议。去年9月，时年92岁的他携手红果短剧推出微短剧《济公之冒牌降龙》；该剧融合数字人技术，高度还原上世纪八十年代电视剧中的经典济公形象。截至近日，该剧在红果平台热度达2803万，抖音播放量突破727万。
当真实躯体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老，AI却赋予演员以最理想化状态“永恒在线”的可能——这份诱惑，几乎无可抗拒。老一辈演员借此重获关注的同时，正处于上升期的年轻演员，则陷入“渴望被看见，又恐惧被替代”的复杂心绪，在观望中默默权衡利弊。
年轻的面孔 vs 年轻的演员
今年4月，爱奇艺CEO龚宇关于构建“AI艺人库”的表态曾引发舆论震动。张若昀、于和伟、王楚然、李一桐等多位艺人及其工作室迅速发文否认签署任何AI相关授权协议。面对舆情压力，爱奇艺随后澄清：“入驻”仅表示艺人有意向参与AI影视项目接洽，是否合作仍需依具体项目另行协商。多家此前报道的媒体亦发布更正声明，确认上述艺人并未实际签约。公众由此普遍判断：年轻演员对AI替身持全面拒斥态度。
但细察风波之外的声音，仍有解读余地。
据爱奇艺高级副总裁刘文峰透露，马苏、成泰燊、陈哲远、曾舜晞、房主任、蒋龙等人已进入该艺人库；此后，仅陈哲远方面明确否认授权。另有媒体报道，北京、上海多地律所在此事件后陆续接到艺人关于AI授权的法律咨询，但多数仍处于评估与观望阶段。
北京市海勤律师事务所王晓琪律师长期深耕影视文娱与知识产权领域。她向骨朵透露：虽暂未代理过艺人主动授权生成独立AI替身的案例，但在其经手项目中，已有演员完成实拍后，被要求补签AI使用条款的情形。此类授权通常用于后期局部AI增强或特效替换，占比有限；尽管成片未标注AI生成，但演员依法享有知情权，有权了解AI片段的具体用途与呈现场景。
换言之，并非所有年轻演员都全盘否定AI协作；事实上，在前期合约沟通中，不少新人已将“真人实拍+AI辅助生成”视作行业新常态，不再视其为突发风险，而是纳入常规履约流程予以应对。
但AI肖像权市场的分化态势极为显著：退圈或半隐退艺人无后续职业发展顾虑，因而更积极拥抱授权；而仍在聚光灯下的年轻演员，则受制于公司规划、粉丝反馈、商业价值波动等多重变量，对AI替身始终保持高度审慎。
在议价能力上，头部艺人凭借影响力与专业团队，往往掌握谈判主动权。例如游本昌不仅是《济公之冒牌降龙》的艺术总监，其子女控股公司亦为该剧联合出品方。这意味着该项目是游本昌及其关联资本深度主导的创作闭环，演员本人可实现对内容全流程把控。反观普通演员，尤其是群演群体，常面临低价打包授权、“卖脸”无议价空间的窘境。
王晓琪分析指出，对当前年轻艺人而言，同意授权制作AI替身，实质上是一种对其声誉、社会形象与长期价值的消耗。“AI生成的形象传播得再广，也无法反哺艺人本人的知名度提升。”片方选角必然看重艺人既有影响力，但“AI形象只会稀释艺人的稀缺性，而非强化其市场地位。”
由此观之，AI替身模式更适合王祖贤这类曾拥有极高国民度、如今已淡出主业的艺人——可将其过往声望视为一种“闲置资产”，启用与否皆无损其存量价值。相较之下，部分体育明星或许更具适配性：让AI分身跨界客串，本质是以技术延展个人IP边界，而非切割原有价值体系。
年轻演员的纠结亦不难理解，一句话便可概括：既然AI分身已能胜任，那我还需亲自到场吗？
狂欢背后的法律清醒
老牌明星的肖像授权实践，其深层价值远不止满足个体粉丝的怀旧幻想，更为业内有意布局AI赛道的从业者提供了可参照的操作范本。王祖贤案例的破圈效应，也让公众首次系统建立起对“合规授权”概念的基本认知。
王晓琪此前向骨朵说明：艺人肖像权属人格权范畴，合法使用须同时取得艺人本人及经纪公司的双重许可。对于王祖贤这类已退圈、无经纪公司代理的艺人，网易只需与其本人达成书面协议即可。
在《天下》项目的授权框架中，王祖贤肖像使用被严格限定于三类场景：广告短片、游戏内数字NPC、特定主题服饰设计；且短片片尾明确标注“AI生成”。这种“边界清晰、用途限定、载体明确”的授权方式，或将成为行业新参考。
但王晓琪强调，肖像权授权本就应细化至书面合同层面——使用期限、具体场景、传播渠道、呈现形式等要素，早在AI技术兴起前即属行业基本规范。AI时代新增的关键义务在于：所有生成内容必须显著标注“AI生成”，确保数字分身与真人形象之间存在不可混淆的法律与视觉区分。
《倩影》上线后，粉丝一面欣喜于女神“再度营业”，一面亦批评AI复现未能完全承袭其神韵，尤其结尾九尾白狐造型，令部分女性观众产生不适感，甚至直言“略显低俗”。
这些争议背后，实则指向一个核心命题：AI生成内容需达到何种程度才构成对原型的丑化？粉丝主观不满，能否作为侵权主张的有效依据？
王晓琪向骨朵厘清人格权中两个关键概念：肖像权与名誉权。依据《民法典》，肖像权侵权判定标准为未经许可擅自制作、使用、公开他人肖像；而名誉权侵权则需证明行为人以侮辱、诽谤等方式实质性贬损艺人社会评价。
换言之，即便观众认为王祖贤的九尾狐形象偏离其本人气质、审美偏好存异，也仅属主观感受范畴，尚不构成法律意义上的侵权事实。
另一重隐忧来自技术风险：一旦人脸数据进入模型训练库，是否意味着永久失控？是否存在数据泄露、被第三方滥用乃至生成不当内容的隐患？尤其对女艺人而言，AI伪造恶意内容的风险更为现实。
王晓琪指出，此类问题涉及两类主体：合法获得授权的被许可方，以及非法盗用数据的不法分子。前者可通过合同约定建模数据的存储期限、删除机制，并保留对生成内容的终审权；后者则无法完全杜绝。“技术本身中立，坏人可用它作恶，好人亦可用它维权——比如借助新型监测工具，更高效、更全面地识别与追踪侵权行为。”
借AI复现老牌明星的热潮将持续升温，网络上“复活”张国荣、梅艳芳等已故艺人的粉丝向视频屡见不鲜。但随之浮现的棘手问题是：对于已离世且无在世继承人的艺人，未经授权使用其肖像生成AI内容，是否构成违法？
王晓琪解释，《民法典》专设条款保护逝者人格利益，其肖像绝非可随意调用的公共资源。粉丝出于情感驱动的AI“复活”行为，虽情有可原，但未经权利人（如近亲属）许可即使用肖像，已属侵权。只是由于缺乏适格维权主体，此类行为常处于监管真空地带。若生成内容明显违背公序良俗、造成恶劣社会影响，检察机关等公权力机关有权依法介入追责。
AI复刻老牌明星的商业潜力毋庸置疑，但“卖脸”远非表面看上去那般轻松。授权链条是否完整、条款约定是否周密、生成标注是否合规、数据安全是否牢靠——每个环节都是必须跨越的合规门槛：跨过去，是双赢的怀旧经济；跨不过，便是难以收场的法律纠纷。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骨朵网络影视”（ID：guduowlj），作者：吕小满，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