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对ai应用公司的评价始终存在较为显著的分歧。
一种观点指出,AI应用公司是AI时代中距离真实商业化最近的一批企业。相较于基础模型公司动辄漫长、高投入且结果难料的研发过程,应用型公司更贴近终端用户,产品迭代周期更短,付费验证路径也更为清晰。它们能够在模型能力刚释放的瞬间,迅速将新技术转化为具体产品,并推向市场,从而快速实现商业变现。
另一种观点则持审慎态度。由于多数AI应用公司既不掌控底层模型,也不掌握核心算力资源,甚至缺乏稳定流量入口,其发展表面看势如破竹,但这种“快”往往建立在模型红利与注意力经济之上——短期内可吸引大量用户,长期却可能遭遇基础模型对产品功能的持续侵蚀、Token价格剧烈波动对盈利模式的冲击,所谓竞争壁垒也将被不断解构与重估。
演语科技正是当前处于这一分歧焦点的典型AI应用公司。
这家此前以Liblib广为人知的企业,近日宣布完成近3亿美元B+轮融资,投后估值突破20亿美元。融资完成后,公司启用全新品牌名“演语科技(Evoken)”,试图将旗下Liblib、Lovart、星流、LibTV等产品整合进统一叙事框架:一家致力于服务下一代创意生产范式的AI应用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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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持者看重演语科技持续捕捉技术窗口的能力,认为其价值不仅在于打造爆款,更在于能在不同技术演进阶段,持续将模型能力变化转化为产品创新、用户增长与实际营收。质疑者则指出,演语科技的商业模式本质上是“Token中转平台”,其核心能力高度依赖对主流模型的聚合调度,并通过算力折扣、二手API份额采购等方式构建价格优势。
这一争议并非仅限于演语科技。当下一批AI应用公司普遍难以回答一个根本性问题:当模型不属于你,算力不属于你,用户又极易迁移时,你的不可替代性究竟来自何处?
从长远视角看,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并不完全藏于当前的产品形态之中,而在于人是否能精准预判未来的关键产品形态。 更确切地说,取决于这类公司是否具备持续识别重大技术拐点,并将其高效落地为产品、用户与收入的能力。
在模型技术、交互方式与产品形态均尚未定型的当下,行业虽能望见远方轮廓,却缺乏明确灯塔指引通往确定性机会的路径。最终,仍需依靠人的经验积累、判断力与执行力去发现机会、组织资源、快速落地并持续校准方向。
在投资人眼中,那些能在持续变动中一次次锚定确定性机会的人,远比单纯押中某个尚在演变中的“确定性”更具稀缺价值。
01
带有新消费气质的AI应用公司
现阶段,AI应用公司所呈现的状态,颇似几年前的新消费创业浪潮。
并非业务或产品本身相似,而是精神气质趋同。 当年的新消费公司不止售卖咖啡、护肤品、香氛或低度酒,更在销售新人群画像、新审美体系与新生活方式;除实物外,它们更擅长构建一套叙事逻辑——将某个尚未被充分验证的需求,嫁接至一个看似不可逆的时代趋势之上。
数年后,这套创业话语体系在AI应用领域再度浮现。只是“生活方式”被替换为“工作方式”,“新人群”演变为“超级个体”,“品牌机遇”升维为“Agent时代”。
AI应用公司不再仅宣称自己是设计工具,而是塑造为AI设计师、虚拟创意团队乃至交付服务提供方;不再局限于AI Search概念,而是主动切入Super Agent、AI Workspace与AI Employee等更高阶定位;反复强调AI不仅要思考,更要执行;从传统Chatbox与画布界面,延伸至Agent工作空间及多模态创意生产全链路。
此类表达虽有包装成分,但AI确实在重塑任务完成方式。
一位设计师与AI协作,已不只是输入提示词,而是在画布上圈选、涂改,让AI逐步理解其风格偏好;知识工作者使用AI,也不再满足于信息检索,而是期待浏览器、文档、表格、PPT与Agent共存于同一任务入口;用户对Agent的期待,正从单点响应转向任务拆解、自动执行与结果交付。

正如新消费公司曾借品牌抵御同质化竞争,AI应用公司则借愿景对抗大厂挤压与模型吞噬。 这些企业的叙事中常夹杂着略显激进的表述,同时依托的技术底座尚不稳定。整个产品仿佛建于漂浮于海面的小舢板之上,而公司却已凭借愿景,成功将投资人、用户、员工与媒体一同“登船”至一艘巨型游轮。
技术尚未成熟、产品亦非终局形态,导致用户尝鲜意愿强、忠诚度弱、迁移成本极低。 一名用户今日因LibTV价格低廉、无需排队而入驻,明日也可能因原厂降价或竞品体验更优而转身离去。挑战在于,企业既要讲好故事,也要讲清营收;既要证明自身仍在风口之上,也要证实用户愿意持续付费。
质疑由此而生。尽管AI应用公司在获客、留存、复购、投放、社群运营与KOL传播等方面,已复刻了新消费时代锤炼出的增长范式;但其所面对的变量——模型迭代速度、巨头战略下沉节奏、产品范式迁移强度——远比当年新消费企业遭遇的供应链重构、渠道变革与人群变迁来得更快、更彻底。
新消费留给市场的教训是:叙事可放大品类想象空间,却无法替代复购率、毛利率与心智占位。AI应用公司如今同样面临类似拷问:用户为何而来,为何留下,为何持续付费,远比首次惊艳更重要。
02
缺乏终结竞争的能力
经历过新消费浪潮洗礼的资本与市场,已不再轻易为同类套路买单。因为表面相似之下,往往潜藏着根基薄弱与不确定性过高的现实。
但华丽叙事与短期爆款,都无法提供足以说服所有人的可兑现预期。 人们不禁追问:若AI应用公司未自研模型,其不可替代性究竟源自何处?其能力提升中,有多少真正源于自身?这些AI应用是否不过是昙花一现的“Token中转站”?
该质疑的本质,在于探寻AI应用公司的底层根基与护城河所在——能否掌握终结竞争的主动权。
所谓“终结竞争”,并非指短期冲出用户量与营收曲线,而是拥有令后来者难以绕开的核心资产:模型能力、关键入口、高质量数据、开放生态,或某种长期不可迁移的用户心智。
按传统科技企业的标准衡量,这些公司确实并未扎根于最底层。它们并未参与预训练参数的调优,亦未自建昂贵算力集群,而是在产品判断力、任务结构化能力、交互体验设计、上下文工程等领域持续投入。其核心比拼点,并非底层技术突破,而是将模型能力转化为用户体验与商业闭环的速度与精度。
演语科技选择避开自研底座模型,亦不硬刚通用Agent赛道,而是聚焦垂直场景下的专用Agent。创始人陈冕的决策逻辑,源于其对互联网时代竞争规律的总结:创业公司应主动规避大模型厂商与科技巨头的主航道,在缝隙中构筑差异化优势。
在《晚点LatePost》此前专访中,陈冕将垂直应用公司的价值凝练为两点:深度理解特定行业的作业逻辑,并持续沉淀该行业所需的专有经验与数据资产。

与演语科技类似,众多AI应用公司正推动自身产品能力随底层模型进步同步进化。一方面,它们打造了独特的工作界面与交互体验——Manus与Genspark将对话框升级为用户专属工作间,Flowith则自创立之初即围绕画布形态构建产品能力;另一方面,它们也在持续优化上下文环境与任务执行链路。
然而,此类策略更多带来的是“时间差”优势:比模型厂商更早洞察用户真实用法,比大厂更快封装新能力为可用产品,比同行更早占据某一关键工作流与用户心智。时间差可创造窗口期,却难以自然沉淀为护城河。 下一次模型升级、原厂降价或巨头入场,都可能迫使其重新证明自身价值所在。
Manus创始人季逸超在其技术博客中写道:若模型进步是一波上涨潮水,Manus愿做一艘船,而非固定于海床的柱子。这句话几乎精准隐喻了所有AI应用公司的生存哲学:它们无法左右潮汐,亦无力终结比赛,唯一能做的,是让自己更适配漂浮与前行。
03
精于航线选择的价值
当缺乏终结竞争的能力时,唯有持续校准航线,才能确保始终朝向正确方向高效航行。 AI应用公司的终极梦想,是成为AI时代的全新物种;但在现实中,它们首先必须在一轮轮技术浪涌中反复证明:自己并非随波而来的泡沫。
演语科技的发展路径,经历了从工具→社区→Agent→回归AI工具的多次转向。每一次调整,并非从一个既定目标奔赴另一个确定终点,而是敏锐捕捉到新浮现的、更具潜力的航线后,果断切换航向。
航线变更背后,深藏着陈冕这类创业者的判断逻辑。他出身产品与商业化一线,在加入字节跳动负责剪映与CapCut商业化之前,曾历任腾讯、360、百度、滴滴、每日优鲜等多家公司。这段跨平台实战经历,使其不执迷于底层技术研发,而更笃信产品力、用户洞察、商业化效率与窗口期判断的价值。
这也构成了他反复强调的创业方法论:“认知领先 + 极致执行”。换言之,创业者未必是时代浪潮的缔造者,但必须比他人更早看清浪潮奔涌的方向。演语科技的每一次转向,都是在模型能力跃迁、用户需求演化与市场共识形成之间,重新校准自身航迹。

陈冕并非没有方向感。恰恰相反,正因其始终紧盯方向,才每每在模型能力跃升、同行产品爆发、资本共识转移之际,察觉原有航线已显局促。 技术尚未进入成熟期,演语科技的航线就仍将动态调整。
AI应用创业者怀抱理想,但模型更新、同行突围、巨头入局,每一次变局都要求它们先证明自己仍稳立海面。它们必须不断调整姿态,持续更新营收结构、融资节奏与增长指标,不断讲述新故事——只为不被下一波浪潮甩离主航道。但理想往往并非毁于一次溃败,而是在一次次“必须跟进”的被动选择中悄然消磨。
正因为风浪过于猛烈,真正能穿越周期的公司才愈发稀有。它们不能只会逐浪而行,更需精于航线选择,将一次次模型迭代、用户迁移与产品重构,沉淀为稳固能力:清楚哪类用户值得深耕,哪些工作流能锁定预算,哪些上下文关系与交付机制不会被下一轮模型升级轻易取代。
精于航线选择的价值正在于此:当技术与产品尚不足以终结竞争时,人的经验厚度、判断精度与选择智慧,便成为现阶段最值得资本定价的核心资产。这或许也正是资本持续加注演语科技等AI应用公司的深层逻辑。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窄播”,作者:李威,36氪经授权发布。











